PAGE BRIDGE

關於部落格
  • 80047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6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訂閱人氣

論布魯克爾Berlinde De Bruyckere

布魯克爾2011年起的歐洲巡展「神祕的身體:布魯克爾與老克拉納赫及帕索里尼的對話(Mysterium Leib. Berlinde De Bruyckere im Dialog mit Cranach und Pasolini)」,與啟發她靈感的兩位大師同時展出。布魯克爾1964年生於比利時根特(Ghent),2003年威尼斯雙年展義大利館的展出儘管讓她一鳴驚人,卻經常受表現過時的批評:布魯克爾創造出的肉體,脆弱、片段、腐敗、且未完成,這種強調殘缺肉體的雕塑美學,在二戰後抽象概念對具象身體排否、個人與女性主義發展、以及社會對理想身體追求的反動中興起,古怪、荒誕、屈辱,將固有美學以模糊身體抽象、自我他者、男性女性二元的情色主義與無意識取代,乍看之下,布魯克爾的雕塑充滿這些特點,且重複著死亡、憂傷、激情、痛苦、孤獨等常見主題。但此展中老克拉納赫和帕索里尼的對照下,世人終能對布魯克爾有更深刻認識,理解這些神祕身體的指涉出處,體會為何評論家布魯蒙(Eugen Blume)如此描述她:「布魯克爾的雕塑看起來是怪異地過時,這並不是說他們是陳腐的,而像是從時間中被抽離了出來。」(註一)。

 

90年代起,布魯克爾探索如何創作出傳遞情緒的雕塑,她選擇最直接的主題──身體,使用毛毯、床單、古舊家具作為人存在的隱喻,這些元素至今仍可見於作品中;1994年,布魯克爾開始使用蠟型雕塑,並成為她創作主軸,2000年後於歐洲頻繁展出,布魯克爾同時還以馬皮的大型雕塑知名,如2003年威尼斯雙年展義大利館展出的〈黑馬(Black Horse)〉,以及2006年柏林雙年展展出的〈殘骸(Corpse)〉;2007年後,布魯克爾致力創作蠟型雕塑,很快地,她的蠟型雕塑受一年前邀她參展柏林雙年展的吉奧尼(Massimili Gioni)邀約,於新美術館的「自然之後(After Nature)」展出,剛被任命為2013年威尼斯雙年展總策展人的吉奧尼如此評論她的藝術:「布魯克爾作品的想像,可從中世紀的雕塑到我們的當代生活,甚至到反烏托邦的未來主義,是一個無盡的宇宙。」(註二)2008年,布魯克爾又有突破──她開始與專業舞者合作,從他們瞬間暫停的舞蹈動作中取模,布魯克爾的蠟型技巧趨於完美:由舞者身上取下模型後,將熔化的蠟層層塗抹模型上,製成一個個身體片段,再將這些片段熔合一起,接點處層疊上更多的蠟,由於蠟的熱度與流性,這些上色的蠟會下沉為多種層次與厚度,且透明宛如皮膚,布魯克爾並在內面上色,表面透出血紅與灰。

 

一具具蒼白、扭曲、倒下、糾纏的肢體,在2009年倫敦Hauser & Wirth畫廊展覽「我們都是肉體(We are All Flesh)」中,與義大利巴洛克畫家喬達諾(Luca Giordano)畫作一起展出。布魯克爾的作品,如同布魯蒙與吉奧尼所說,超越時代的侷限,回應著北方文藝復興的魏登(Rogier van der Weyden)、凡艾克(Hubert, Jan van Eyck)、康平(Robert Campin)、德國文藝復興的老克拉納赫、或是當代藝術中的培根(Francis Bacon)、賈高梅第(Alberto Giacometti)。就這些歷史指涉的前半而言,布魯克爾作品與宗教形象中受苦的肉體密切相關,但布魯克爾並不企圖敘述宗教故事,而是從中提出經由肉體傳達某種壓抑的情緒的方法,「當我看著老克拉納赫的繪畫,我體驗的是傳達那些人物的思想、狀態的身體:他們的恐懼、他們的熱情、他們的困惑……這全是關於人類的精神狀態,而且是被可見的身體所喚起。……簡言之,老克拉納赫對我的吸引力是他處理肉體的方法,他將一個感官的肉體作為精神的肉體的方法。」(註三)對布魯克爾雕塑缺少頭部的雕塑特徵,則有類似培根表現的解讀──當代的精神創傷,也關於當代藝術文學的變形主題,再加上帕索里尼的電影,布魯克爾拉下了雕塑的神聖性,把非完美的肉體定義為精神的工具。

 

 

20062009年間製作的〈傷者(Schmerzensmann)〉,肉體被高高懸掛鐵柱上,就像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馬西亞斯(Marsyas),他是一個因向阿波羅挑戰,卻被阿波羅剝皮致死的挑釁者。2010年製作的〈互相(Into One-Another)〉,可連想起老克拉納赫所畫的兩個交纏的巨人〈赫爾庫來斯與安泰烏斯(Hercules and Antaeus)〉,也令人連想起魯迅曾言,「對抗中的文人得像熱烈地主張著所是一樣,熱烈地攻擊著所非,像熱烈地擁抱著所愛一樣,更熱烈地擁抱著所憎的情,如赫爾庫來斯的擁抱了巨人安泰烏斯一樣,因為要折斷他的肋骨」。布魯克爾的雕塑真正吸引我的地方,是那些看起來寧靜、靜默的肉體,那些缺少了可思想、可說話器官的肢體,竟透露出一種反抗,一種對著現實、觀念、屈服的反抗。布魯克爾的反抗也來自展現痛楚,或說藉由展現痛楚來反抗痛楚,她受戰爭圖片影響,那些躺在枕頭上或被毛毯上的雕塑宛如傷兵:「我的目的是呈現一種可讓目擊者由此去辨別的人類影像,經過辨別一個或多個身體,而不受它們相較抽象的外表影響。我的所有作品都呈現一個世界觀,它是由對世界的關心所形塑,且替傷害感到同情與羞恥。」(註四)

 

事實上,無論是老克拉納赫或是帕索里尼,都是時代的反抗者:老克拉納赫是馬丁路德的好友、也是支持宗教革命的撒克遜候選人的宮廷畫家,帕索里尼的電影是在反抗當代社會的墮落,反抗布爾喬亞的命運。當代藝術中,李西特(Gerhard Richter)政治主題的畫作,是替意識型態感到同情與羞恥。反抗似乎必須發自愛與同情,一如蕭沆(Emil Cioran)說,一種精神要能夠抓住我們,只可能是依靠它的矛盾,依靠它那些行動中的緊張,依靠它自己的觀念與自己天性的分離。(註五)

 

但是當我們看著布魯克爾的作品,我們究竟感覺到什麼?那些詩意的身體被呈現在現實之內,帶著一種類似解剖的私密和手術的奇觀,它們可能顯現出憂鬱,但依舊很有魅力,它們讓我們想起桑塔格(Susan Sontag)說,痛楚是藝術的經典題材,不言而喻之意是︰痛苦是不能停止的,而我們正是被痛感的美麗吸引的可鄙旁觀者(註六)。布魯克爾的作品是一種非常特別的生命,不是為了某種觀念,也不像生物學上的人造怪物,也不是我們對於黑暗、未知、死亡世界的想像,它們讓我們在熟悉中面對一種不熟悉,讓我們暫停,暫停在它們特別、幾乎無法仿效的存在前,感受未完成的、永恆的生命狀態。帕索里尼說,「只有不信仰任何東西的人可以愛生命,從他的完全悲觀中產生模糊的對生命無私的愛,但是這些愛又會帶給他不安與痛楚,唯有最後,當所有人都被賦予一個未知的、值得懷疑的死亡時,這些不安與痛楚才可被克服。」(註七)帕索里尼的殉教者與布魯克爾的寧靜反抗者間,我們感受到愛與痛楚的共存,布魯克爾從時間抽離出來的肉體,緩緩伸展、重疊它們的雙腳,蜷入毛毯或另一個肉體裡,只是當時,它的身體已冰涼了。

 

 

 

註一:Eugen Blume,〈In Search of the Lost Face〉,《Into One-Another. Berlinde De Bruyckere in Dailogie with Cranach and Pasolin》,p210

註二:Sarah Douglas,《Art and Auction2009 Mayp50

註三:Hans Theys,〈On doubt and openness, Lucas Cranach the Elder and the colours red and green. Hans Theys in discussion with Berlinde De Bruyckere〉,《Into One-Another. Berlinde De Bruyckere in Dailogie with Cranach and Pasolin》,p22

註四:Kathleen Buhler,〈Suffering Bodies. A Comparative Study of Berlinde De Bruyckere and Pier Pasolini’s Depictions of the Body〉,《Into One-Another. Berlinde De Bruyckere in Dailogie with Cranach and Pasolin》,p220-221

註五:蕭沆著,宋剛譯,《解體概要》,p301

註六:桑塔格著,陳耀成譯,《旁觀他人之痛苦》,p54

註七:Pier Paolo Pasolini,《Unpopular Cinema1970p268
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