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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像與繪畫性之後-論薩斯奈爾

無論畫作或十六釐米,薩斯奈爾由簡單、且經常是情緒性的畫面出發,十六釐米通常配著薩斯奈爾喜愛的音樂,像極了音樂錄影帶。影片多由一到三個固定場景構成,逐漸展開微妙、或劇烈變化,例如帳篷著火燃燒、靜物緩緩冒出熱氣、不斷親吻的男女剪影、女性踐踏汽車車頂,這些安排,經常讓人有政治聯想,但不是嚴肅的,散發一種挑釁、甚至玩世不恭的感覺,但不至輕浮,仍充滿深刻的私人情感。薩斯奈爾的十六釐米充滿敘事品質與繪畫性的視覺,看後可對他繪畫表現更清楚理解,例如剪影的大量應用、臉孔描繪的省略、人影頭像的切除、以及背景的比例與顏色。

 

同時,薩斯奈爾的十六釐米反應波蘭出身的背景。1989年,波蘭從社會主義轉向民主,薩斯奈爾的童年與青春,經歷截然不同的社會氣氛與變革。一支使用貓王演唱人鬼情未了主題曲(Unchained Melody)現場錄影的〈無題(Untitled2007)〉,反應薩斯奈爾童時社會對自由文化的嚮往。繪畫中,薩斯奈爾早期作品經常出現東歐繪漫畫風格肖像、對勞動的描寫,後來經常描繪代表解放、自由的天空、海水,同時不斷重複著廠房、紀念雕塑等舊文化象徵。今年夏天倫敦Sadie Coles畫廊個展中,母子的紀念雕塑是重要主題,且反應藝術家家庭成員的改變:第二個小孩的誕生。薩斯奈爾經常將私人記憶與社會記憶揉合一起。

 

〈阿尼埃爾的浴場〉坐在池畔的浴者,是縈繞薩斯奈爾、不停畫著的主題。除白教堂畫廊展出的大張〈阿尼埃爾的浴場〉外,Sadie Coles畫廊與其他展覽也都曾出現浴者的頭像或半身像。喬治修拉這件作品喚起薩斯奈爾祖母告訴他的一個故事:1939年夏天,德國入侵波蘭的一個禮拜前,所有人都在鄰近薩斯奈爾出生地不遠的河邊洗澡-那個炎熱夏天,或許是波蘭不幸命運的前奏。

 

但是,白教堂畫廊展出的〈阿尼埃爾的浴場〉重要之處更在於,它展現薩斯奈爾是一位自由、技巧成熟的藝術家,藍色塊狀間一條毫無猶豫的灰線,切割出中景湖面與遠景天空,洗浴者、河畔草地、靜物,都以最低限的筆觸表現,暗部沒入洗浴者沉默的嘴鼻:這件作品傳達人類之於命運的無盡等待。非常典型的薩斯奈爾風格。但是這種塊狀、低限的表現,也讓許多評論認為薩斯奈爾的繪畫過於簡單。

 

白教堂畫廊個展中,明顯看到身為畫家,薩斯奈爾面對處理這個問題,不少新作呈現過去沒有的豐富,例如〈凱瑟與安卡〉、〈海嘯〉等。〈凱瑟〉這件作品除了反應薩斯奈爾對攝影的運用(他的畫面經常來自照片,無論是自己拍攝或來自既有照片),在繪畫處理上且充滿無數光影細節,宛如真實照片。「直覺在我作品中扮演重要角色,而我也不想畏懼去使用那些我想使用的東西」薩斯奈爾在〈繪畫沒有規則(There are no Rules)〉(Flash Art2005 July-September)這篇訪談中說到。

 

另值得細論的是〈浩劫-森林〉這件早期代表作。《浩劫》其實是1985年法國導演聯茲曼(Claude Lanzmann)以紀錄片形式訪問波蘭集中營猶太人遭屠殺的相關者的電影,後來還引發口述歷史可信度的論爭。薩斯奈爾對電影中由森林走出三個人的一幕印象深刻,因而製作這幅畫作:沒有身分表徵的三人,站在由擾動筆觸圈繞出的森林前。這是一個佳作。這樣的表現也延續到後來的作品如〈無題(Untitled2011)〉、〈肉(Meat2011)〉等。

 

 

每個由時代崛起、代表其世代的藝術家,一定有無所取代的特徵與創舉。筆者認為,薩斯奈爾的重要性並不在他是兼具電影創作者與畫家角色的藝術家,也不在他是繼續隱喻歐洲共產歷史的年輕畫家,而是在繪畫領域中、在圖像與繪畫性是如此涇渭分明時,他達到以繪畫統合圖像與繪畫性的可能。薩斯奈爾的繪畫來自影像,也來自卡漫、海報、插畫、廣告,從這些無盡圖像中選擇雖已是主觀操作,但薩斯奈爾將圖像表面化,似乎保持對象的原狀,造成沒有定論的開放氣氛。但是,此開放氣氛不完全是愉悅的,塊狀的圖像是負面的減法,像是陰影般有股不舒服感受。

 

薩斯奈爾的作品經常帶有抽象,並存的抽象與具象形成繪畫表達,也顯露薩斯奈爾如何受李希特(Gerhard Richter)與波爾克(Sigmar Polke)影響,並體現薩斯奈爾畫面的掌控能力。儘管所有加總起來與圖伊曼斯(Luc Tuymans)非常相近:一篇名為〈圖伊曼斯效應(The Tuymans Effect)〉的文章(Artforum2004 November作者Jordan Kantor)說,薩斯奈爾的作品或許可視為對圖伊曼斯全部作品最濃縮的閱覽。但筆者認為這之間仍有差異存在,且可能是薩斯奈爾能否繼續突破的關鍵:儘管以繪畫統合圖像與繪畫性是薩斯奈爾至今的成就,但也造成他的繪畫性有一種限制,因為他的意象多來自大眾文化所提供的意象,無可避免地缺乏繪畫藝術的精神性。

 

這使我想起卡爾維諾(Italo Calvino)在《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》談論想像時說,當我們生活在文化所提供的意象文明裡,個人的想像會有什麼前景?人類不斷被既定組合的意象洪流所淹沒,那種召喚虛有事物意象的能力是否能繼續發展下去?現在的我們受如此眾多意象的轟擊,不再能分辨哪些是直接的經驗,哪些是我們短短數秒在電視螢光幕上所見。記憶有如垃圾場,堆滿了零零碎碎的印象,這就是薩斯奈爾作品出發的地方:雖然這是他作品有趣之處,但也是他的藝術面臨的挑戰。

 

薩斯奈爾鬆綁了過去藝術的束縛、創造新世紀繪畫的可能性,但若更深入繪畫的議題:這些繪畫是否能成為由眾多紛擾的意象與繪畫中,脫穎而出的繪畫?這些繪畫是否能達到更深遠、更精神性的回味?此次白教堂畫廊展示那些更具豐富繪畫性的新作,相信是薩斯奈爾思考這些議題後繼續發展的第一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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