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眺望未來的記憶

我經常思考起1968年時,庫柏力克為何會將我們未知的事物以一片黑色石塊表現,黑色、極簡、無色、無味、無意義的物件,變成宇宙所有意義的象徵。當時正是極簡主義藝術發生的時代,同時代的藝術家麥科瑞肯(John McCracken)曾回憶道:「〈2001太空漫遊〉傳達的正是我所想表現的,當然,那塊黑色石塊本質上是一個工藝的器具,而我有時也認為我的作品就是一種工藝的器具。」(Art in America》,〈Between Two Worlds -John McCracken Interview〉,Frances Colpitt1998p 89麥科瑞肯喜歡將自己的作品稱為「思考的物件」,認為是真實世界與精神世界的介質。

 

這使我想起席時斌早期作品〈黑菱星〉。在席時斌自己眼中〈黑菱星〉具有「啟示意義」,黑色簡潔的造型尖銳指向某種未知,是一種異化於真實世界外的工藝器具。儘管〈黑菱星〉是藝術家將回收的廢棄壓克力招牌進行裁切,再以黑色膠帶進行包裝,這種將物件原承載的信息消滅後再創作的過程,似乎更具學術探討的價值,但當〈黑菱星〉放在席時斌更大的探討「記憶構造」創作框架下,我想起〈2001太空漫遊〉中主角柏曼(David Bowman)最後快速死去時,看到的不是記憶,而是那片黑色石塊,最終轉為嬰孩漂浮宇宙,凝視無盡的星辰。「據說百億年後,仙女座星系會跟我們的銀河系相撞,到時地球的夜空就可以看到一整個超大圓盤狀的星系。若是真有輪迴,我會希望轉生在那個世代。」席時斌曾如此對我說。而〈黑菱星〉的造型與織品,同時反應了席時斌成為藝術家的記憶:兒時經常在做裁縫的母親工作室遊玩剩碎下的布片,造就他對於質感與幾何造型的興趣。

 

席時斌至今各個系列皆充滿多變性,包括材質的變化(木頭、壓克力、塑膠、不鏽鋼)、色彩的變化(紅、黑的單色表現、材質的原色表現)、表面處理的變化(以漆、光面膠帶製造的光滑感、凸顯材質質感的單色手工上色、擠壓矽利膠而成的堆疊)、以及尺寸的變化、作品裝置方法的實驗變化、甚至燈光的變化(燈光的方向、形狀、燈具的造型、色溫)。對席時斌如此年輕的藝術家而言,這些多變不但開創作為立體藝術家的可能性,更是他對同樣動機不停的再詮釋,最後以幾乎令人驚艷的多種材質、顏色、處理、尺寸的組合,實現他的想像。席時斌企圖捕捉的不是那些可以經過我們有限知覺所感知的東西,而是隱喻性地超越了這些形體,傳達物件曾經感知的「記憶」。

 

科幻電影迷的席時斌,除了藉其滿足他對宇宙及未來的幻想,他也喜歡如〈銀翼殺手(Blade Runner)〉中人造人的角色。電影中為了讓人造人能夠累積情感,人造人的記憶被植入,並且運用照片讓人造人相信記憶。記憶可以捏造,記憶可以因物質而延續。〈紅書〉這由收集勞動生產後的邊緣木料而製作的系列,傳達了記憶的累積與延續。〈紅書〉部分類似舊式家具中的組件,部分表面刻滿如同電腦畫面中的數位資料,這些有些抽象,有些帶有具象形體的立體物件,就像拼湊到一半卻被遺忘的拼圖,讓作品變成空虛的容器,經過他們立體的品質,對於關係的定義,界定了形體之內本身的抽象與之外意義的抽象,將這些承載記憶和精神的容器成為寓意的、先驗的要素。〈紅書〉帶給人的震撼在於一種由城市文化、生產流程、兒時記憶、心理學抽取出的情感密度,獨特、原始的強烈視覺效果,讓〈紅書〉創建出一個難以駕馭、發自藝術家內心的空間,在透露歷史時間的木質紋路、藝術家手工上色的手感痕跡、以及堆疊、綑綁的行為證據下,席時斌揭露了一種狀似肉體的分解與重組如何透過記憶(多數是藝術家本身的記憶)傳達意識的超現實狀態的可能。科幻電影中人類對於變身機械的渴望,機械對擁有肉身、情感、記憶的憧憬,這中間的轉換、衝突、以及這一切背後對於無限、青春、永生的留戀,似乎潛藏在席時斌的創作中。因此無論是近來為品牌愛馬仕(Hermes)製作的〈馬之戲劇〉,或是曾在北京、上海展出的〈水乘〉,皆為只留下骨架的動物完美形體,在讚嘆結構美的同時取走雕塑的皮膜,讓肉體成為不朽。〈水乘〉的前身為〈動物結構-Bird〉、〈鳥船〉、〈樹太空船〉,這些運用木條彎曲扭轉的大型裝置,除了展現藝術家驚人的造型技巧,也在飛行的寓意上帶給我們詩意的想像。

 

席時斌的〈青河〉,是大膽且吸引人的,席時斌透過自己的實驗將工業無機的化學物質賦予有機的形體,他們微微發著閃光,並且隱喻地、強烈身體性地,反應著我們所生活的世界,〈青河〉的嘗試都是危險的,且是浪漫主義的混合,席時斌運用我們對材質的偏見,在碰撞、聚合、衝突之中,讓這些日常生活中我們曾看過的材質成為一個刻意的當代環境,使得現代生活中的繁複細節變成一個暴力的新秩序,散發出一種破裂、髒汙、城市片段的美學。〈青河〉並且喚起有機的形式游移,在〈青河〉最初的創作設定中,化學物質與塑料的層疊被擠在猶如黑色池塘的塑料平面上,並且被放置在一個擾亂的環境-與〈對我施暴〉系列共同展出,這個環境結合了有機物件、無機幾何形體、人類的遺跡、顫抖的透明塑料與流動透明的水,提醒我們一個荒廢的科幻山水,以及一個末世的烏托邦。

 

人類對未來與宇宙的想像經常是對過去的投射,所以〈星際大戰(Star Wars)〉的開頭,說著這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銀河系的另一端,既是我們的未來,卻又是我們的過去。而大多科幻電影在展現耀眼科技的同時,其餘部分卻都是荒廢毀壞且殘破不堪。在席時斌的作品中,我們看到未來寓意的造型,也看到人類正在經歷的環境與毀敗。這使我想起卡爾維諾(Italo Calvino)在《帕洛瑪先生(Palomar)》中說道:「如果我們忽略了自己,便無法認識身外的各種事物。宇宙是面鏡子,我們在其中只能注視我們已經從自己那裡學到的東西。」無論怎麼超越想像的想像,最終映照出的都是我們自己,都是自己曾經遊走過的記憶的迷宮。席時斌在抽象、具象、形體、結構、有機、無機、記憶、未來之間跳躍,最後又把各種想像羅織在一起,造出一個多樣化、多面相的創作景象,但其實他回到了自己,關於肉體與精神的記憶與本能,在生命累積出的軌跡中實驗著詩意的未來,如同亞里斯多德所說的詩人,藉由普遍日常描述著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,記憶因此打破了傳統的敘事路徑,它時而回溯著我們的起點,時而眺望著未來的遠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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