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部落格
  • 80937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1

    今日人氣

    2

    追蹤人氣

[ 對談 ] 荒木經惟訪談 攝影是謊言,藝術是詐欺

黃亞紀:我經常來到日本,近年來日本社會各方面面臨著轉換期,其中一個特性就是女性變得強勢了。不知就一個攝影家而言,您對這些變化有怎樣的想法?另外,未來的日本女性像會是如何呢?

 

荒木精惟:(荒木將女性Zyosei和情勢Zyou-sei有些聽錯),情勢不可能預測的吧,波波波,亂七八糟的吧。政經情勢?會怎樣呢?應該一路下坡吧?直到天昏地暗吧?無藥可救吧?但是,我相信這不只是日本,不只是東京喔。雖然台灣的情勢我完全不了解。

啊?什麼?是問女性啊?如果是女性的話,女人應該一路變強吧,一定是女人比較強的,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認為。女人是在上面的喔。而現在這已成事實了。「比起男人,我們更為優秀!」,現在女人不是都敢這樣露骨的說了嘛,之前還稍稍控制自己,謙虛不說呢,哈哈哈。

 

黃:您一向以女性做為拍攝對象,通過這樣的女性像,您最終希望表現的是什麼呢?

 

荒木:雖然有「表現」這樣的詞彙,但事實上我並沒有表現,在表現的是女性、是女人、是被攝體,而我只是將他們複寫出來而已。如果要用「表現」這個字啊,不如用「表出」,也就是誘發出來,女性其實懷著希望被誘發出來的慾望呢。

但是就像我剛才所說,現在已經是女性不需要誘發,就完全顯露出來的時代啦,所以已經不需要我啦,女人們啊「喀~」地顯露出來啦,知道嗎,要接受也是很辛苦的事呢,哈哈哈。

比如說,以前我說,相機就是男性性器,但是最近,我反而覺得是女性性器了呢,相機啊,是受容、是接受,最近的我是如此感覺的。但是就在這時候,我得了點癌症、身體狀況不大好,所以現在,相機是棺材呢,我把大家都放到棺材裡面,哈哈哈。所以變成了這副德性。

年輕的時候(相機)是攻擊性的男性性器,而現在變成女性性器、是接受的時期了。只要我拿著相機,很自然地、不知不覺地就如此感覺呢。但是,已經接受太多,裝不下了、吃不消了,哈哈哈。

 

黃:從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改變呢?

 

荒木:嗯,稍早之前吧,啊,或許是更早之前吧(笑),要我說這個事情不是讓我很惱怒嗎!

但是我一邊一直說著棺材,一邊拍照,結果,你看,Chiro就這樣死掉了呢……。還真是有趣啊……(面露哀傷)。

但是呢,現在我在拍的就是「Chiro死後」呢,小Chiro死了以後,荒木會變成怎樣呢?或許你會說,大概就是又拍著天空吧,如果你這樣想,那你就錯啦,我還要、還要拍呢。

貓啊,似乎能夠了解每一個人呢,無論是你說的話或是關於你的所有事情。

但是我啊,最近總是被談到癌症的話題,我已經累了。換我來問你好了:如何?你有得癌症嗎?是不是得了乳癌了?我可是很會幫人找乳癌的喔,哈哈哈。

現在真的很流行癌症啊,果真是時代的疾病……

 

黃:您提到拍攝天空,就我所知,您因為所愛的對象不在了,所以拍攝天空,拍攝「虛」。

 

荒木:我不只是被攝體死亡時才拍,我一直拍攝著天空。雖然我不信佛教那一套,但是天空真的有著什麼呢。你想想,當你所愛的人去世時,你為了不讓眼淚留下而頭往上仰,那不就望著天空了嘛,哈哈哈。

天空,不曾停止變化。雖然天空飄著雲彩,但從未有一刻是相同的:時刻變化,朝著變化而去。說實話,就我的個性而言,我其實很討厭按下快門、把事物靜止下來、那所謂的「攝影行為」呢,我其實很希望能夠「咻~」地不斷變化,所以我才會被「動」的東西所吸引吧。

天空,你看,是「空」吧,所謂的空虛,雖然這是佛教說法,但我所說的空、我所拍攝下來的天空,並不是宗教的空虛:「天空非空」,天空不是空虛、不是空無一物。具體來說,天空包含著各式各樣的東西,但既不是抽象的、也不是精神的、又不是「悟」、也不是「禪」,而是具體的、是心情的具象化,不是嗎?

天空是從自己心情的流動而形成的東西呢。以前我最常拿來比喻的就是,天空就是一扇窗戶,只是現在我老愛裝模作樣,改口說那是底片(film),但是其實只有天空才是拍下心情的底片呢。不過那些用數位拍照的人,可是真的什麼也沒拍下,不行的啦,哈哈哈。

很難理解吧,我光是隨意說說就說成這樣,哈哈哈,因為我已經是神了啊。

在這之前不久,我還在天空的照片上作畫呢,說那是我的「遺作」,你看,攝影是謊言吧,我可是到現在還活著呢,對吧,哈。不過,和天空相對、或是對決、或是合作,或許就是因為這樣,因為做了這些事情,所以我才又得到了生命呢,我是這麼想的。我們(攝影家)啊,只有繼續拍照才能活下去呢,所以怎樣都好呢,我可是什麼都拍啊,不只是天空。

 

黃:在東京,從家裡陽台上可以看到天空,真的很棒呢。

 

荒木:對,我稱我家的陽台為樂園,那可是Chiro的最愛,可惜現在她不在了,已經是廢園了呢。我現在很後悔呢。還有我的壽命,大概還有一年半吧,我的壽命。

所以,事物無常,什麼重新製作、整修,像是法隆寺的整修等等,那可是不行的。因為所謂的時代,就是註定要被風化的,註定要與崩壞有所交集,人類也是一樣啊,所以希望什麼返老還童、希望看起來更年輕,不可以這樣想喔,萬物都必須和自己的年紀相應,只要有那個歲數應有的魅力,那就足夠了。如果臉上長了皺紋,也有皺紋的美麗,反而是沒有了皺紋,才會變得無趣呢。雲也一樣,如果沒了細節,那就非常無趣。

所以,比起畫面的空間細節,我更喜歡像是時間的細節的東西呢,攝影若能傳達出那個時候、那個年代、那個年齡的感覺,那就好了。或許用「時代」是過於粗略的,但是真是如此,因為我們來到的,就是時代的此時此刻,不是嗎?

 

黃:那您對於歷史、過去的看法呢?

 

我是為了自己而活,也是為了活著這件事情而拍照,所以,對於歷史、傳統,我是沒有多大的興趣。因為,每一天、每一刻,都有屬於那天、那刻的歡樂,不是嗎?

 

黃:那你有沒有希望被生在不同的時代呢?比如說沒有相機的時代?會不會無聊呢?

 

荒木:是啊,沒有相機!那可不行呢。

 

黃:那數位時代呢?你有什麼想法?

 

荒木:已經結束了,我根本不想把數位納入攝影的範圍裡。儘管聽起來像是玩笑話,但我可是認真的:我最大的祕密,就是我對攝影的感情,其實是「不暴露」。所謂的數位,是極端的、直接的、暴露出來的、並且是太過暴露的。所以,數位不是很無趣嗎?全都暴露了,沒有意思的。攝影,就像是擁有越多秘密的女人,越有魅力,哈哈哈。

日本的富士底片,到了現在還執著生產底片型相機,甚至還推出6x7蛇腹相機,根本是賣不了的東西,卻刻意努力堅持,這和我現在的思考是相同的呢。

所謂的底片型相機,在操作上有些麻煩的地方,所以到拍攝前需要一點時間,而我認為這點時間的感覺,就是攝影成為攝影的感覺,這才是真正的「直接(straight)」。這和什麼光線與相機的平衡啊、決定的瞬間啊,一點關係也沒有,只是單單的「拍攝」而已。事實上,這反而像是數位在做的事呢。這才是真正的攝影啊,所以我才這麼做。

 

黃:那您對於攝影的想法也因此改變了嗎?

 

荒木:我對於攝影的感覺,自始至今,未曾改變。今天有粉絲拿著我以前的攝影集來給我簽名,當我看那些照片,發現即使到了現在仍沒有任何改變。這次我在Taka Ishii畫廊展示了「古稀的攝影」,並不是我攝影的頂點,而是和最初一模一樣的攝影。我又重新開始了喔。和最初相同的攝影。果然,我還是要堅持底片呢,雖然我很討厭這麼說。

「古稀的攝影」,真的和我最初拿著相機、按下快門的心情,是一模一樣的。有人會問我,「你這次怎麼了?完全沒有表現啊」,如果你沒有仔細思考,是不會了解這些攝影其實是很棒呢。

從「古稀的攝影」開始,也就是說「攝影七十才開始」啊,我要打起精神,對手是畢卡索和北齋,所以我得活到九十歲、一百歲、繼續拍照,不過大概在那之前我就會被神給帶走吧,哈哈哈。

 

黃:您提到畢卡索、北齋,想請問您,您認為只有天才才能創造傑作嗎?

 

荒木:嗯,藝術是努力不來的,從一開始就被決定的喔,看看藝術之神是不是站在你這邊。我是這麼覺得的,藝術是一種詐欺,不是學歷。

 

黃:最後我想請問,現在世界各地流傳著二零一二年世界毀滅的預言,如果二零一二年人類果真要滅亡了,您最後想要拍下什麼照片呢?

 

荒木:到了那時候啊,就是那時候經常相遇的女性吧,或許是一隻小野貓,或許是騎著腳踏車經過的母親和小孩。當下那時刻所相遇的事物,就是我攝影的本質,「想要拍下的照片」?從來沒有過的。

從開始到現在,我與不同的相遇交會:母親的死、父親的死,當然也不是只有死亡,還有和陽子的相遇、和Chiro二十年來的交往,這些不都是人生的相遇嗎?

所以我想,一定的,在人類滅亡的時候,會有美好的相遇存在。

 

感謝東京Zeit-Foto Salon的石原悅郎先生與鈴木利佳小姐對此次採訪的協助。

 

 
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